引言

节能环保产业涵盖节能减碳、污染治理、资源循环等关键领域，其高质量发展是推动经济社会发展全面绿色转型的重要基础，是建设美丽中国的技术产业保障。自2010年被提升至战略产业高度以来，该产业在政策驱动下实现了规模的快速扩张。2024年8月，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关于加快经济社会发展全面绿色转型的意见》，提出2030年节能环保产业将达到15万亿元的产值目标。近期国家多项重大战略部署也持续为节能环保产业发展提供机遇。一方面，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提出“十五五”时期“高质量发展取得显著成效”“美丽中国建设取得新的重大进展”等目标，突出部署“加快经济社会发展全面绿色转型”“积极稳妥推进和实现碳达峰”的具体任务，为持续支持和扩大节能环保产业的发展提供了根本政策遵循。另一方面，以《京津冀美丽中国先行区建设行动方案》等为代表的国家行动方案陆续出台，明确要求在重点城市群打造现代化绿色低碳产业集群，培育壮大节能环保产业。这表明推动节能环保产业高质量发展已超越单一产业范畴，成为区域乃至国家实现绿色转型的核心抓手和制度建设的实践载体^[1]。

然而，单纯的产值增长并非高质量发展的全部内涵。当前我国节能环保产业正进入一个从量的积累转向质的提升、从政策驱动转向市场与创新双轮驱动的关键阶段。事实上，城市是产业政策落地、要素集聚和创新孵化的核心空间单元，其节能环保产业的发展质量不仅关乎本地绿色转型成效，更对区域乃至国家战略性新兴产业的生态构建具有基础性作用。与高涨的政策期待和迫切的转型需求相比，学术界与实践层面对城市级节能环保产业发展质量的洞察仍显不足。其中一个关键的理论问题尚未得到充分解决：如何构建有效的分析模型，科学诊断城市尺度下节能环保产业高质量发展的真实水平与短板？现有研究多集中于对国家或省域层面趋势的描述，缺乏适用于城市中微观尺度数据、系统评估节能环保产业高质量发展状况的分析框架。各地政府在承接国家战略、培育本地产业时，普遍面临评估依据模糊、施策靶向不准的困境，其根源在于城市层面产业统计数据不健全，而能反映企业真实活力的微观数据又难以被有效整合与解读。

因此，本文首先融合了产业生态系统理论与新发展理念，创新性地构建了一个包含基础表现、核心动力与系统结构三个维度，涵盖保障力、惠及力、驱动力、拓展力、内聚力与引领力六项核心能力的节能环保产业高质量发展“三维六力”评价分析模型。其次，选取河南省许昌市这一特色鲜明的成长型产业集群城市为案例对象进行深度剖析，通过系统整合39家企业的微观调查数据，完整演示该分析模型是如何将碎片化信息转化为对节能环保产业高质量发展的全维度体检的。最后，本文将许昌市的诊断结果置于与北京、上海、秦皇岛等多个城市的比较视野中，一方面旨在检验该模型的解析力与普适性，另一方面通过超越单一案例的系统性分析，揭示我国不同梯队城市的节能环保产业在转型升级中面临的结构性共性瓶颈，从而为推动产业从要素投入迈向能力构建的高质量发展提供新的分析工具与决策依据。

1 文献综述 1.1 产业高质量发展评价研究

构建科学合理的评价体系是测度与引导产业高质量发展的基础。现有研究围绕这一主题已积累了丰富成果，主要沿着两大路径展开：一是评价体系的维度构建，二是评价方法的选择与应用。在评价体系维度构建上，学术界普遍认同产业高质量发展是一个多维概念。主流研究通常以创新、协调、绿色、开放、共享的新发展理念为核心框架，并将其应用于对农业^[2]、旅游业^{[3, 4]}等产业的评价中。部分学者则进一步结合特定产业属性进行维度创新。例如，在天然气产业中强调供应安全与基础设施建设^[5]，在粮食产业中聚焦粮食安全与生产效率^[6]，在储能产业中关注其对电力系统的服务价值^[7]。这些研究为理解不同产业高质量发展的整体特征提供了切入视角，但缺少对产业本身结构、要素间的互动及系统演进的特征的捕捉。产业生态系统理论采用多层次系统分析视角，可将特定产业进行结构化切分，并将产业视为一个由各种要素（如企业、机构、政策、市场等）通过复杂相互作用构成的整体系统。这一理论和视角目前主要集中应用于战略性新兴产业整体^[8-11]或新能源产业^[12]、光伏产业^[13]等，尚未被用于分析节能环保产业。在评价方法上，现有研究多采用定量评价法，利用统计年鉴数据，通过熵权法、TOPSIS法等对省域或大型区域层面的产业高质量发展水平进行测度^{[2-7, 12]}。针对数据可及性较差的特定研究对象（如某一城市或乡村），学者则辅以定性方法，通过调研、专家打分等方式获取信息，以实现综合评价。

显然，当评价对象聚焦城市这一中观尺度时，现有研究范式的局限性较为明显。一方面，在尺度适配性上存在缺口。既有框架虽具有启发性，但未能充分呼应节能环保产业兼具经济增长贡献者与环境治理贡献者的双重属性，缺乏对其自身生产过程绿色化水平的考量。另一方面，与地方实践的契合度不高。例如，不少基于省级年鉴数据的评价结论并不能突出不同城市产业链特征方面的异质性，易导致评估结论与企业实践脱节。在城市调研中，政府工作人员普遍反映现有政府掌握的数据利用率不高，缺少既简易又能解决问题的工具方法，而文献中的方法往往与政府掌握的数据不匹配。

1.2 节能环保产业发展研究

通过聚焦节能环保产业本身，现有研究主要围绕发展现状、存在问题及政策建议展开。研究结果表明，我国节能环保产业在不同地区呈现不同的发展特征与困境。在江苏、广东等产业基础较好的省份，问题集中于产业集中度低、缺乏核心竞争力的龙头企业及专项政策支撑力度有待加强等方面^{[14, 15]}。而在湖北、福建、河南、上海、长沙等处于追赶阶段的省（市），问题主要表现为企业“小、散、弱”特征明显、产业链协同不畅、融资约束严峻及服务体系不健全等^[16-20]。也有学者关注节能环保产业的政策体系^{[21, 22]}。研究发现，尽管我国已经初步建立了政策支持体系，但当前政策工具仍然存在不足，应当进一步形成规范、合理的管制型制度，以普惠为主而非以补助为主的经济型制度，以提供信息服务为主的信息型制度，并以此促进节能环保产业健康有序发展^[22]。

尽管这些研究提供了不少地区产业发展的实践经验，但在分析深度与视角上仍存在可深化之处。其一，研究视角多偏向宏观。立足于省级及以上层面的宏观数据或典型案例多，少有研究基于产业链多环节、具有一定样本规模的企业微观调查数据，因此部分结论缺乏微观经验证据支撑。其二，问题分析呈现碎片化，系统归因尚显不足。现有研究常将融资、技术、市场、人才等挑战并列论述，未能将这些表象问题进一步归因于产业组织形态、创新生态或系统协调机制等更深层次的结构性能力短板。

1.3 本文的创新及可能的贡献

基于此，本文拟在以下方面进行探索与补充。第一，在理论框架层面，尝试构建连接宏观与微观的中观诊断模型，强调产业内部组织效率与自身绿色实践等关键方面，为系统理解产业高质量发展内涵提供新框架。第二，在研究方法层面，基于对代表性城市全产业链企业的抽样调查，通过将定量统计与定性研判相结合，探索利用非传统数据深化城市产业问题研究的路径。第三，在研究视角层面，先以许昌市为深度案例，再利用跨案例的规范化比较，从个案剖析转向结构共性探讨，从而实现将问题分析从现象罗列提升至系统归因，为差异化政策思考提供分析思路与实证基础。

2 城市节能环保产业高质量发展的“三维六力”评价分析模型构建

为科学诊断与比较不同城市节能环保产业的发展水平与核心短板，本文融合产业生态学理论与新发展理念，构建了一个包含三个系统层次、六项核心能力的“三维六力”评价分析模型，旨在从系统视角解构城市节能环保产业高质量发展的内在逻辑与实现路径（图 1）。

2.1 理论基础：产业生态系统视角下的产业高质量发展内涵

高质量发展这一概念是新发展理念下的重要理论创新。贯彻新发展理念，实现高质量发展，要求经济发展必须坚持创新是第一动力，协调为内生特点，绿色成为普遍形态，开放成为必由之路，共享作为根本目的。产业高质量发展不仅在于产业规模“量”的提高，更强调“质”与“量”的统一，是发展方式、结构和动力的共同调整，从而实现产业在经济、环境和社会等多维度的优化与提升^[15]。节能环保产业是国家加快培育和发展的战略性新兴产业，涵盖节能减碳、污染治理、资源循环等跨领域技术与服务，其产业链发展本身就意味着节约能源资源、发展循环经济、保护生态环境。因此，节能环保产业作为特定领域的产业，其高质量发展不仅要遵循一般产业的发展要求，而且要特别考虑经济效益、技术创新及产业链上中下游的协调发展。

本文将城市节能环保产业视为一个复杂的产业生态系统。城市节能环保产业的高质量发展，本质上是该产业生态系统实现高质量价值创造、高质量创新驱动与高质量协同共生的动态平衡过程。它超越了单一的规模增长，追求的是结构优化、效率提升、创新活跃、环境友好与福利共享的有机统一。

2.2 “三维六力”评价分析模型的构成与机制

基于上述内涵，本框架从基础表现、核心动力、系统结构三个相互关联的产业生态系统维度出发，从创新、协调、绿色、开放、共享五大新发展理念出发，结合产业评价的特点，衍生出六项可观测、可评价的核心能力（即“六力”），共同刻画产业生态系统的高质量发展能力。不同维度及六项能力的逻辑关系见图 1。

2.2.1 基础表现层

基础表现层是产业系统可持续发展的基本盘，主要表现为经济效益的保障能力与共享发展惠及民生的能力。具体包括：

经济效益（保障力）是产业生态系统存续与扩张的物质基础。稳健的经济效益为研发投入、设备更新和市场拓展提供现金流，是产业抵御风险、实现内生增长的保障。一般可选取产值增长率、利润率及龙头企业产值占比作为核心指标。高增长率与盈利能力反映市场活力，而龙头企业的带动作用则是产业集群活力与产业链韧性的关键。

共享发展（惠及力）体现了产业发展的社会包容性与成果共享性，是系统健康的重要社会维度。产业就业吸纳规模、从业人员平均薪酬增长率等指标，能够有效衡量产业增长对本地社会发展与共同富裕的贡献程度。例如，节能环保产业作为民生工程，其发展应创造优质就业、提升社区福祉。

2.2.2 核心动力层

核心动力层是产业系统进阶升级的动力源，主要表现为技术创新的内生驱动力与开放合作的外拓能力。具体包括：

技术创新（驱动力）是产业突破价值链锁定、提升核心竞争力的根本源泉。持续的研发投入与人才集聚驱动技术迭代与产品升级，解决关键环保技术“卡脖子”问题。一般可选用研发投入强度、研发人员密度、每万人发明专利拥有量等指标，旨在评估城市产业创新要素的投入强度与知识产出效率。

开放合作（拓展力）反映产业生态系统对外部能量与信息的交换能力，是获取新市场、新技术与新资本的关键。在“双循环”背景下，本地市场的深耕与全球市场的开拓同样重要，可通过考察产品与服务出口比例、引进域外战略投资额、参与跨区域产业联盟情况等判断产业的市场辐射广度与资源整合能力。

2.2.3 系统结构层

系统结构层是产业系统稳定运行的基础架构，一方面表现为产业系统内部产业链之间的协同、产业链存续能力等产业系统内部结构的内聚能力，另一方面表现为产业链自身的绿色低碳示范引领能力。例如，作为国民经济中绿色低碳发展的重要支撑，节能环保产业自身的绿色发展水平也不容忽视。具体包括：

产业链能力（内聚力）指产业内部上下游企业间的协同与组织效率，它决定了系统的稳定性和抗冲击能力。强大的产业链能力意味着更低的交易成本、更快的响应速度和更强的议价能力。一般可通过产业链本地配套率、关键环节企业议价能力指数等指标，剖析产业链的完整度、紧密度与控制力。

节能减排（引领力）指在“双碳”目标引领时代发展的当下，任何产业都需要考虑自身的节能减排情况。节能环保产业作为绿色产业的本体价值与示范效应的集中体现，要求产业自身在生产过程中践行绿色低碳原则，其引领力表现为更优的资源利用效率和更低的污染排放水平。一般可用单位产值综合能耗、单位产值水耗、固体废物资源化利用率等强度或效率指标直接衡量产业自身的绿色化水平。

总的来说，中观视角下的“三维六力”评价分析模型不仅可应用于单一城市的产业高质量发展诊断，也可为“逐案处理”的城市比较分析提供理论工具。需指明的是，该模型仅能实现对城市某一产业高质量发展水平的阶段性诊断，无法获得更长时间跨度上产业高质量发展水平的整体动态。

3 “三维六力”评价分析模型的应用：基于许昌市案例

本节旨在通过许昌市的案例，实证检验“三维六力”评价分析模型的可操作性与诊断深度。选取许昌市作为研究样本，主要基于其作为快速成长、特色鲜明的节能环保产业集群地的典型性。我们并非用其代表全国所有城市，而是将其作为一个理想的方法试验场，用以演示如何将理论框架与微观企业调查数据相结合，并遵循从数据采集、指标量化到多维评估的完整分析流程，最终验证该模型能否超越单一产值规模分析，揭示产业内部的结构性优势与短板。

3.1 案例介绍

为抢抓国家低碳转型的重大机遇，河南省陆续编制推行了《河南省节能环保装备产业高质量发展五年规划（2021—2025年）》《河南省培育壮大节能环保装备产业链行动方案（2023—2025）》等政策文件，重点谋划节能环保产业链高质量发展。目前，河南省节能环保装备产业及应用规模已突破2000亿元。其中，许昌市节能环保产业产值持续增加，产业链特色明显。截至2024年，许昌市共有节能环保产业企业135家，产值规模约150亿元，其中重点企业50家；建有重点项目37个、重点园区4个，包括建安区环保装备和服务产业园、禹州市环保装备产业园、魏都无废产业园、鄢陵县静脉产业园；拥有国家级专精特新企业3家、省级专精特新企业3家、省级及以上创新平台23个、绿色制造体系示范名单企业3家。表 1显示，许昌市节能环保产业覆盖度较高，核心领域包括先进环保装备、高效节能装备、资源循环利用三个板块。

3.2 数据采集及处理

为确保分析立足客观事实，研究团队通过地方产学研合作渠道，对政府提供的许昌市节能环保产业的微观调查数据（如企业产值、研发投入、员工数、能耗水耗、议价能力自评等）进行清洗、计算与赋值，将其逐一转化为“三维六力”评价分析模型中六项核心能力（保障力、惠及力、驱动力、拓展力、内聚力、引领力）下的具体指标观测值。

具体而言，研究团队与许昌市生态环境局合作完成并整理了“各县（市、区）企业抽样调查表”中39家企业的数据，这些调查数据包含2018—2022年企业经营历史情况及2023—2025年企业预期经营情况。利用这39家企业的微观数据对其经济效益、产业链能力、节能减排、开放合作和共享发展等进行分析。根据许昌市生态环境局、许昌市发展改革委提供的2023年7月生态环保产业企业摸底调查数据表、许昌市企业技术中心数据表、工程研究中心数据表等数据，再匹配许昌市节能环保产业企业清单表格，得到29家^①节能环保产业链企业技术创新能力的相关数据。最终案例分析所用的指标及测度说明见表 2。对于易于量化的指标（如经济效益、节能减排），直接进行数据处理与横向比较；对于难以直接量化的指标（如产业链议价能力），则通过设计李克特量表进行企业调研，将主观感知转化为可分析的数据。这种组合方法有效克服了城市层面产业统计不全的难题，增强了评价的现实可操作性与城市间的可比性，为诊断不同发展阶段、不同资源禀赋城市的产业短板提供了通用标尺。

① 此处29家企业，是前述39家企业的子集。本文后续分析中，“技术创新”维度基于29家企业的调研数据进行分析，其余指标均基于39家企业进行数据分析。

3.3 基于“三维六力”评价分析模型的产业高质量发展诊断结果 3.3.1 基础表现层：增长保障坚实，社会惠及初显

在经济效益（保障力）方面，许昌市节能环保产业规模持续扩张，但主体结构呈现“月朗星稀”的特征。数据显示，该产业链产值在2023年同比增长3.35%，2024年1—11月同比增速高达22%，展现出强劲的增长势头与市场潜力，保障力基础不断夯实。然而，从企业主体来看，结构性矛盾突出。抽样企业中，近五年产值超10亿元的龙头企业仅有1家（森源电气）。剔除森源电气后发现，约77%（32家）的企业年产值规模在1亿元以下，平均年产值仅为1 533万元。尽管超过半数的企业预期未来三年其产值可实现翻番，但对利润增长的预期则普遍保守（54%的企业认为利润将减少）。这表明当前的增长保障力主要依赖产业整体的市场扩容，而非多数企业内生的盈利能力提升，龙头企业对整体经济的牵引与稳定作用有待加强。

在共享发展（惠及力）方面，许昌市节能环保产业在吸纳就业、促进民生方面发挥了积极作用，惠及力初步显现。这里受制于数据，我们简单利用平均用工人数进行分析。基于抽样企业数据，除森源电气2 000多名员工以外，目前节能环保装备及服务业产业链上企业的平均员工数为113名。尽管龙头企业（如森源电气、许继集团系列公司）等提供了规模性就业岗位规划，强调其对地方就业的持续贡献，然而61%的抽样企业员工人数低于平均水平，多数企业员工数普遍在20~50人。这表明就业创造主要集中于少数大企业，大量中小企业的就业吸纳能力有限，产业发展的红利在就业层面的普惠性仍有提升空间。

3.3.2 核心动力层：创新投入领先，开放拓展不足

在技术创新（驱动力）方面，许昌市节能环保产业研发投入强度突出，驱动力具有相对优势。根据2023年下半年河南省生态环保产业调查情况数据，节能环保产业在整个生态环保产业中技术创新能力较高^①。调查的29家许昌市企业中，11家属于规模以上（中型）企业，环境治理收入在总收入中占比约17%，企业员工中研究生以上学历占比7%，环保专业出身的员工占比30%，分别高于清洁生产产业和清洁能源产业。从研发人员和研发资金投入来看，节能环保产业中从事研发的人员占比超过20%，研发投入占总收入的9.2%。基于《中国环保产业发展状况报告（2024）》数据，许昌市的这两项指标均显著高于全国环保产业平均水平。

① 这里节能环保产业包含节能环保装备制造及服务业，生态环保产业除节能环保产业外，还包括清洁生产产业和清洁能源产业。

在开放合作（拓展力）方面，许昌市对外合作广度与深度有限，拓展力成为明显制约因素。仅有不足30%的抽样企业开展了产品进出口业务，且主要集中在禹州市（压滤装备）和长葛市（节能电机）的部分企业，市场以东南亚、中东等地为主。绝大多数企业的业务范围局限于省内及国内市场。在对市场前景的研判中，约30%的企业认为市场需求有减少的趋势，约40%的企业认为市场需求有明显增加或小幅增加的趋势，剩余30%的企业或未进行填报或认为市场需求“无明显”变化。有企业专门指出，尽管近两年看起来市场需求呈增加趋势，但这是新冠疫情后的需求反弹造成的，从长远来看市场需求还是会呈减少趋势。总体上，许昌市节能环保制造及服务产业链上企业面临的开放合作环境表现一般，大部分企业面临的市场需求有限。这表明产业的拓展力较弱，尚未深度融入国内国际双循环，外部能量与信息的输入渠道有待进一步打通。

3.3.3 系统结构层：产业链条初成，绿色引领待强

在产业链能力（内聚力）方面，空间布局与集群化发展提升了系统内聚力。许昌市已形成“一核两园两集群”的空间格局，在压滤装备、节能电机、资源循环利用等领域形成了特色产业集群。这种地理集聚促进了专业分工与知识溢出，增强了产业生态的稳定性。一般认为，企业存续年限越久表明其在产业中的竞争力越强、存活能力越强。许昌市拥有许继集团系列公司、森源电气等老牌企业，这些企业在全国有较大的影响力。除森源电气这一有着近40年历史的老企业外，其余抽样的企业平均年龄约为10年，54%（21家）的企业存续年限在均值以下，表明整体上节能环保产业链企业较为年轻，这也符合其作为新兴产业的特征。然而，从价值链协同来看，许昌市节能环保产业内聚力仍不牢固。抽样企业议价能力调查显示，仅13%的企业认为对上游议价能力强，对下游议价能力也以中等（46%）为主。调研也表明，多数企业处于产业链中游的竞争性环节，产品同质化倾向明显，对上下游的控制与协同能力不足，产业链的价值掌控力有待提升。

在节能减排（引领力）方面，作为节能环保产业，其自身的绿色生产水平参差不齐，引领力尚未充分发挥。单位GDP能耗/水耗的倒数在学理上称为资源利用效率，这里结合调查数据分析受访企业的资源利用水平，以此判断许昌市节能环保产业的节能减排水平。抽样企业中，电力能源效率即平均单位电耗产值为120元/千瓦·时，水资源效率即平均单位水耗产值为5.28万元/吨。其中，许继集团系列公司、禹州华德环保、大禹过滤设备等排名前十的企业的电力能源效率均值为335元/千瓦·时是平均水平的近3倍。水耗产值效率排名前十的企业（大张过滤、朗动过滤、天诚环保等）的均值为15万元/吨，也是平均水平的近3倍。值得注意的是，约67%（26家）的企业电耗效率、约62%（24家）的企业水耗效率在均值以下。这暴露出一个关键问题，即产业在对外提供节能环保技术装备的同时，其内在的绿色化转型并未同步完成，产业的本体形象与实质效能存在落差，削弱了其作为绿色产业标杆的示范引领力。由此可以看出，大部分节能环保制造及服务产业链上的企业自身的节能减排水平仍需进一步提高，切勿因其被“归类”为节能环保产业而为其天然地贴上“绿色低碳”的标签。

3.3.4 总体评价

综合以上“三维六力”的评价，许昌市节能环保产业的高质量发展呈现出快速成长但结构不均、内力初具但外联不足、集群成形但协同不深、使命在肩但本体待绿的阶段性图景。其优势在于通过技术创新（驱动力）和产业链地理集聚（内聚力），许昌市打下了良好的基础，拥有了较强的经济增长保障力。然而，其突出短板体现为企业主体“小散弱”导致的经济保障力结构脆弱、国际国内市场拓展力不足、产业链价值协同内聚力不强，以及产业本体节能减排引领力的缺失。

4 模型的拓展验证与共性瓶颈识别：基于多案例的比较分析

通过对许昌市的实证应用，“三维六力”评价分析模型的有效性在两个层面得到验证：一是该模型具备操作性与诊断深度，二是可为同类城市提供分析范例与风险镜鉴。目前，全国层面对于节能环保产业的全景研究主要来自不同券商、行业协会报告等，对城市层级节能环保产业高质量发展现状的调查及研究较少。本节为进一步检验模型的适用性，并试图识别城市节能环保产业发展的共性困境，将许昌市的案例分析结果与公开发表文献中上海^[18]、长沙^[19]、秦皇岛^[23]、德州^[24]、北京^[25]5个城市节能环保产业发展的研究进行对比。其中，许昌作为成长型新兴集聚城市的代表，上海和北京作为先发引领型城市代表，秦皇岛、德州和长沙作为成长培育型城市代表，通过梳理公开资料中对典型城市发展现状的整合分析，将不同城市节能环保产业发展问题统一映射至“三维六力”评价分析模型的理论维度，旨在从系统层面识别中国城市节能环保产业迈向高质量发展进程中存在的结构性共性问题。

需要声明的是，目前基于城市层级节能环保产业的数据调查和深入研究较少，散落的公开发表文献主要以总结现状、分析问题和提出对策为范式，其中德州、秦皇岛、长沙、上海和北京这5个城市的文献内容较为翔实，信息也较为齐全，为本文纳入分析提供了较好的案例基础。但本质上这是基于二手数据的定性比较分析，其目的仅在验证本文所构建的“三维六力”评价分析模型的解释力与适用性，后续若条件允许，可进一步进行深度调研和数据采集，以完成严谨的基于数据的定量分析。

4.1 多城市发展困境的框架化归因与比较

表 3的案例比较结果显示，尽管各城市在发展阶段、资源禀赋与政策着力点上存在差异，但其产业生态系统在关键维度上的脆弱性具有显著的共性特征。

其一，共性瓶颈的显著性高。保障力（产业结构小散弱、龙头缺失）、驱动力与拓展力（创新与市场脱节）、内聚力（集群协同不足）三个维度的问题在各类城市中均具有高显著性。这表明主体弱、联动差、协同散是我国城市节能环保产业由规模扩张向质量提升转型进程中普遍面临的“硬约束”。相较之下，惠及力（共享发展）与引领力（产业自身绿色化）两个维度的问题在现有文献与政策讨论中受关注程度相对较低（呈现中显著性），这揭示了当前产业评价与发展导向中可能存在盲区，即对社会效益分配公正性及产业本体绿色实践规范性的忽视。

其二，不同梯队城市的问题呈现差异化格局。对于北京、上海等先发城市，其问题更多表现为在创新资源集聚基础上如何突破基础研究、攻克“死亡之谷”、实现全球价值链攀升与标准制定。而对于许昌、德州、长沙等成长型城市，其挑战更具基础性与系统性，核心在于如何培育市场主体、构建初级创新生态、完成从企业地理集聚向产业链集群的初步跃升。这种差异格局表明，推动产业高质量发展的政策干预必须与城市产业生态所处的发展阶段与能力结构相适配。

4.2 城市节能环保产业高质量发展的结构性共性瓶颈

基于表 3的跨案例比较与归因分析，可以清晰地提炼出制约我国城市节能环保产业高质量发展的三个深层次、结构性共性瓶颈：

（1）动能耦合失灵瓶颈，表现为创新内生动力与市场外拓能力协同不足。这主要体现在核心动力层的联动失效上。无论是许昌这类新兴集群地，还是北京、上海等创新高地，抑或是其他成长型城市，普遍面临驱动力难以高效转化为拓展力的困境。具体表现为技术研发活动与真实市场需求——尤其是高端化、国际化需求之间存在脱节。创新要素的投入未能有效撬动市场空间的拓展，而市场端的压力与信号也未能充分反向激励迭代式创新。其结果导致产业发展动能单一，过度依赖政策驱动与本土中低端市场，难以形成技术突破—市场获利—反哺研发的可持续增长闭环。

（2）组织形态松散瓶颈，表现为微观主体结构与中观集群网络双重弱化。此瓶颈是基础表现层与系统结构层问题的交织与叠加。在微观主体层面，保障力的基石不牢，表现为产业组织结构以大量同质化中小企业为主，缺乏具备技术标准制定、系统集成和产业链治理能力的链主企业。在中观网络层面，内聚力严重缺失，企业间多为空间毗邻而非有机链接，知识、信息、资源在集群网络中的流动不畅。主体“散”与网络“松”相互强化，导致整个产业生态系统资源配置效率低下、协同创新能力不足，在面对外部冲击或技术变革时表现出显著的脆弱性。

（3）本体效能滞后瓶颈，表现为产业绿色产出功能与自身绿色转型进程不匹配。这一瓶颈直接关联系统结构层的引领力维度。许昌市的案例及其他城市研究中隐含的类似问题表明，节能环保产业在追求对外部环境正贡献的同时，也不应忽视自身代谢过程的绿色化。这种本体效能的滞后，意味着产业系统本身存在未被重视的环境成本，与高质量发展所要求的全面、彻底的绿色转型尚存差距。

5 结论与建议 5.1 研究结论

本文的核心是构建并验证了可适用于城市中观尺度的“三维六力”评价分析模型。该模型基于产业生态系统理论和新发展理念，从基础表现、核心动力、系统结构三个维度，衍生出保障力、惠及力等六项可评估的核心能力，建立了连接宏观战略与微观行为的分析路径。对许昌市的案例研究验证了模型将微观数据转化为系统诊断报告的操作可行性，而通过将许昌市的诊断结果与多个异质性城市进行框架化比较，进一步验证了模型的跨情境解释力，揭示了我国城市中该产业普遍面临的三大深层次结构瓶颈：创新与市场拓展的动能耦合失灵、主体碎片化与网络协同不足的组织形态松散、外部贡献与自身绿色化不同步的本体效能滞后。

5.2 政策建议

针对城市节能环保产业高质量发展的深层次结构瓶颈，本文提出以下建议：

5.2.1 构建需求牵引与开放协同的创新生态系统

为解决产业创新与市场拓展脱节导致的动能耦合失灵、内生动力不足的问题，建议政策重心从单纯补贴研发转向辅助支持构建产业需求引领—创新推动的内驱力。一是实施场景驱动创新计划，由地方政府联合重点企业发布绿色技术需求清单，并通过城市更新项目、园区循环利用规模化示范工程等，为节能环保产业提供更多应用与迭代场景。二是搭建本地验证—区域推广—国际对接的市场拓展体系。支持优势细分领域企业组建产业联盟，共建海外仓与服务中心，集体开拓海外市场。

5.2.2 实施链主培育与集群治理升级行动

为破解主体“小散弱”与网络协同不足的组织形态松散困境，建议政策重点关注优化产业组织形态。一是启动链主企业梯度培育计划。识别在技术集成或供应链管理中具备潜力的企业，通过“一企一策”在重大项目、创新平台布局上给予倾斜，支持其整合上下游资源，发挥技术标准制定与产业链协调功能。二是推动产业集群从物理集聚向创新共同体转型。超越传统园区模式，由政府引导、龙头企业牵头，共建共享产业级基础设施，并建立基于产业链的正式与非正式交流机制，促进知识本地溢出与协同创新。

5.2.3 健全产业绿色本底约束与激励机制

为解决产业自身绿色实践与外部贡献不匹配的本体效能滞后问题，建议政策强化对产业本体绿色化的硬约束与正激励。一是加大绿色宣贯，在培育和支持节能环保产业快速发展的同时，提高企业对单位产值能耗、水耗、废弃物资源化率等指标的重视程度，增强企业清洁生产、节能减碳的自主意识。二是鼓励支持节能环保产业园申报省级/国家级绿色工厂、绿色园区，提供专项资金正向激励绿色绩效改进迅速的企业，增强示范引领效应。